与命一搏

我活在后室的永夜里,Level10的浓雾缠着我的脚踝,像极了这辈子甩不开的厄运。我记不清自己真正的名字,那些收养我的人叫我阿念,后来被人喊作编号73,现在,只有墙壁面具的金属冷意贴着我的颧骨,提醒我不过是个被后室嚼碎了又吐出来的残次品。我从Level2的锈铁管道间醒来,最后想在Level10的细雨里沉下去,这一生,不过是后室写给苦难的一封冗长遗书。

我的起点是Level2的机械轰鸣。听收养我的母亲说,她和父亲在翻找物资时,听见通风管道里有微弱的哭声,撬开扭曲的铁皮,就看见裹在破布里的我,脐带还沾着不知名的黏液,连哭声都细弱得像要被机器的嗡鸣掐断。那时候Level2还不算太凶险,猎犬的踪迹不算频繁,荧光灯管的光虽然忽明忽暗,却能照见管道间零星的物资。他们是在一次切入中来到后室的普通夫妻,在前厅里,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于是便把我抱回了他们在Level11的家——那时候的Level11,还不是后来那般鱼龙混杂,有一片相对安稳的居民区,是后室里难得能看见炊烟的地方。

他们给我取名阿念,说希望我能记住这份缘分,也希望后室能念及一丝情分,让我们安稳度日。小时候的日子,确实有过片刻的甜。父亲会在下班后从物资点带回一袋B.N.T.G.的糖果,母亲会用捡来的面粉给我做疙瘩汤,昏黄的灯泡下,他们的脸被光影揉得柔软,我以为这就是后室里的家,以为我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在Level11的街道上跑跳,长大,然后和他们一起守住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可我忘了,后室从不会给谁长久的温柔,更忘了,我从来都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这一点,成了我往后所有苦难的开端。

Level11有一所简陋的学校,收的都是在各个层级侥幸活下来的孩子,由几个有文化的流浪者代课。学校的墙是用废弃的铁皮和砖块砌的,课桌是歪歪扭扭的木板,可即便是这样的地方,也藏着最赤裸的恶意。那些孩子似乎天生就懂得分辨“异类”,他们知道我是被收养的,知道我没有真正的血缘亲人,于是霸凌成了我的日常。他们会抢走我母亲给我装的午饭,把我的课本撕成碎片,推着我撞向冰冷的墙壁,嘴里喊着“野孩子”“后室的怪胎”。他们说我是从Level2的脏管道里爬出来的,身上带着实体的味道,说我迟早会变成怪物,害死养父母。

起初我会反抗,会哭着跑回家告诉父母,父亲会攥着拳头想去学校理论,母亲会把我搂在怀里擦眼泪,说:“别理他们,我们阿念不是野孩子”。可反抗换来的是更变本加厉的欺负,他们会纠集更多人,在放学的巷子里堵我,把黏糊糊的荧光液抹在我脸上,把我锁在废弃的储物间里,让我在黑暗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实体嘶吼,吓得浑身发抖。次数多了,我便不再说,只是默默承受,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放学绕最远的路回家,把身上的伤口藏在衣服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些恶意像毒藤,缠住我的心脏疯狂生长。我开始害怕人群,害怕学校的铁皮墙,甚至害怕听见别的孩子的笑声。我会在夜里惊醒,梦见自己被猎犬追赶,梦见那些孩子的脸变成扭曲的悲尸,朝我扑来。我变得沉默寡言,眼神躲闪,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发呆,看见尖锐的东西就会浑身发抖。

养父母带着我去找Level11里唯一的心理医生,那个医生是个从前厅的医院切入来的老妇人,她摸著我的头,叹了口气说,这是重度焦虑症,还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再加上抑郁,这些病,会跟着我一辈子。

药是稀缺的,在后室里,连活下去的物资都要拼尽全力去抢,更别说治疗心理疾病的药。老妇人只能教给母亲一些简单的安抚方法,可那些方法,抵不过日复一日的恐惧和自我否定。我的成绩一落千丈,课堂上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脑海里全是那些霸凌的画面,最后,在我十四个生日的前一天,我主动提出了辍学。我看着养父母失望又心疼的脸,说:“我不想去学校了,我在家帮你们干活”,父亲沉默了很久,抬手摸了摸我的头,指尖的粗糙蹭过我的额头,没说一句话,只是红了眼眶。

辍学后的日子,我缩在那个小小的家里,很少出门,每天帮母亲收拾屋子,整理捡来的物资,听着父亲出门时关门的声响,心里满是愧疚。我知道,养父母的日子并不好过,Level11的物价越来越高,物资越来越难获取,仅凭父亲在物资站搬货的微薄收入,根本不够支撑这个家,还要给我买那些勉强能缓解症状的药片。我看着父亲的背越来越驼,头发里的白丝越来越多,母亲的眼角也爬满了皱纹,原本还算丰润的脸,渐渐瘦得脱了形。

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是Level11的物资站裁员。父亲丢了工作,家里的生计彻底没了着落。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Level7的水下,连呼吸都觉得沉重。有天晚上,我起夜,听见父母在客厅低声说话,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日子可怎么过啊,阿念的病还没好,连吃的都快没了”,父亲沉默了很久,说:“我去角斗场吧,听说那里挣钱多,只要赢几场,就能攒够钱,给阿念治病,再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愣在原地,血液瞬间冻住。父亲口中的角斗场指的是Level998.2的搏击俱乐部,是后室里人为的,最血腥的地方,在那里,角斗士要和各种实体搏斗,猎犬、悲尸、甚至是肢团,赢了能拿到丰厚的报酬,输了,就是死无全尸。那些角斗士,都是走投无路的人,是后室里被命运抛弃的赌徒,用自己的命赌一口饭吃。我冲出去,拉着父亲的手哭着说:“爸,我不去治病了,我们省着点花,你别去角斗场”,父亲蹲下来,擦去我的眼泪,笑得勉强:“傻孩子,爸没事,爸身板壮,能打过那些东西,等爸挣够了钱,就带你离开这里,找个安稳的层级”。

可他终究不是实体的对手。父亲进了角斗场,起初靠着一身蛮力和狠劲,赢了几场,拿回了一些钱,家里的日子暂时好了起来,母亲甚至给我买了一罐新的糖果,可我一块都吃不下去,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日夜翻涌。我每天都在等父亲回家,脑中盘旋着角斗场传来的嘶吼和欢呼声,每一声,都像一把刀扎在我的心上。终于,在一个雨夜,角斗场的人送来了父亲的遗物——一件被撕碎、染满黑红色血迹的外套,没有一句道歉,没有一分赔偿,只是冷冷地说:“技不如人,死了活该”。

母亲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说话,只是坐在父亲常坐的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手里攥着那件外套,一遍遍地摩挲。家里的天,彻底塌了。我撑起了这个家,每天出去捡垃圾,换点微薄的物资,给母亲熬粥,可她吃得越来越少,整个人迅速地垮了下去。她总说,要去Level2看看,说那里是遇见我的地方,说不定能找到父亲的魂魄,说不定能找到回去的路。我拦着她,说Level2太危险,可她的眼神里,只剩下执念。

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母亲失踪了。我疯了一样在Level11的大街小巷找她,喊着她的名字,可回应我的,只有风吹过铁皮墙的呜咽声。我找了整整一个月,最后是卡拉格灵协会在Level2的一根锈铁管道旁,找到了她的尸体。她的身上布满了咬痕,喉咙被撕开,一只眼睛被挖了出来,另一只眼睛还圆睁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我小时候戴过的银锁——那是养父母在Level11的集市上给我买的,说是能保平安。后来我才知道,她趁我出门捡垃圾时,偷偷切入了Level2,想回去看看我们初见的地方,却遇上了猎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生生扯碎了。我跪在母亲的尸体旁,哭到失声,Level2的机械轰鸣在耳边炸开,荧光灯管的光忽明忽暗,照在她冰冷的脸上,照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我亲手把她埋在Level2的一个死胡同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歪歪扭扭的石头,刻着一个“母”字。那一天,我烧掉了家里所有的东西,那个曾经充满温暖的小角落,如今只剩下灰烬和冰冷,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无父无母,无家可归。

我开始流落街头,在Level11的各个角落游荡,像一只丧家之犬。我睡在废弃的楼道里,睡在桥洞下,每天靠捡别人扔掉的残羹冷炙为生,那些心理疾病越来越严重,焦虑和抑郁像两只手,死死地掐着我的脖子,让我无数次想从Level11的高楼跳下去,结束这痛苦的一生。可我又不甘心,我不甘心养父母就这样白死,不甘心自己这辈子都被苦难追着跑。

后来,我发现了一栋废弃的建筑,在Level11最偏僻的角落,这里人迹罕至,连拾荒者都不愿来。进去后我才发现,这里是Level11的藏骨阁,这栋楼里存放着Level11市民的骨灰,一排排的骨灰坛摆放在架子上,落满了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骨灰味和霉味。可这里安静,没有霸凌,没有饥饿,没有那些冰冷的目光,我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在角落铺了一层破布,每天出去捡垃圾,回来就缩在骨灰坛的阴影里,看着那些冰冷的坛子,心里竟有了一丝诡异的平静。我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在骨灰坛的陪伴下,熬完剩下的日子,然后化作一抔土,和他们葬在一起。

可后室从不会让我安稳。在我十六岁的冬天,Level11的雪下得很大,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我在捡垃圾时,遇到了一个陌生人。他穿着黑色的大衣,眼神锐利,看着我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递给我一个热馒头,说:“小伙子,看你年纪轻轻,何必这样捡垃圾过日子,我带你赚钱,保你吃香的喝辣的”。那时候的我,早已被饥饿和寒冷磨掉了所有的防备,看着那个热馒头,看着他眼里看似真诚的光,我点了点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跟着他走了,走了很远的路,穿过Level11的繁华街区,走到了最偏僻的边境,那里有一道隐秘的切入口,他拉着我走了进去,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这里依旧是Level11,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破旧的铁皮屋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守卫,地上躺着几个奄奄一息的人,他们的身上布满了伤痕和血迹,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我才知道,他把我带到了Level11的“缅北”,一个被黑恶势力控制的地方,而我,成了他们的猪仔。

在这里,我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是73。每天天不亮,就要被守卫用鞭子抽起来干活,搬重物,挖矿石,做着最苦最累的活,却只能得到一点点发霉的食物。稍微慢一点,就是鞭子抽在身上,皮带打在脸上,那些守卫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我们,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这里的人,都是被拐来的,有和我一样的流浪者,有失去生计的普通人,甚至还有孩子。我们被关在狭小的铁皮屋里,晚上挤在一起,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声,一夜无眠。

我在这里熬了半年,熬得瘦骨嶙峋,身上的伤口旧的叠着新的,心理疾病也愈发严重,常常在夜里出现幻觉,看见养父母的脸,看见那些霸凌我的孩子,看见角斗场里浑身是血的父亲。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认识了阿泽。他比我大两岁,是被拐来的,他的父亲原本是Level11的执法者,因为打击黑恶势力被害死,他被仇家拐到了这里。阿泽很勇敢,也很聪明,他偷偷观察着这里的守卫布局,找着逃跑的机会。他对我说:“73,我们不能就这样等死,后室再难,也比待在这里强,我们一定要逃出去”。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那是我很久都没见过的希望,我点了点头。我们开始偷偷计划,记着守卫的换班时间,找着铁皮屋的薄弱点,藏着偷偷攒下的食物和水。那段时间,是我在这人间地狱里唯一的光,我们一起在夜里低声交谈,说着逃出去后的日子,说要去一个安稳的层级,说要一起报仇,把这里的黑恶势力连根拔起。我们像两只在黑暗里相互取暖的蝼蚁,靠着一点点希望,撑着熬着。

可计划终究还是泄露了。不知道是谁告了密,在我们准备逃跑的那个晚上,大批的守卫围了过来,手电筒的光刺得我们睁不开眼,鞭子和皮带像雨点一样打下来。阿泽一把推开我,喊着:“阿念,快跑!别回头!”,他自己则冲上去,和守卫扭打在一起,为我争取逃跑的时间。我看着他被守卫按在地上,拳头和棍棒一次次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嘴里还在喊着“快跑”,他的牙齿被打掉了,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染红了地上的泥土。我咬着牙,忍着眼泪,拼尽全力地跑,身后的惨叫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我逃了出来,回到了Level11的居民区,浑身是伤,狼狈不堪。我不敢停下来,一直跑,直到跑到那栋存放骨灰的藏骨阁里,才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我知道,阿泽死了,为了掩护我,被那些人活活打死了。那一刻,我心里的恨意像火山一样爆发,我恨那些拐我来的人,恨那些施暴的守卫,恨这个冰冷的后室,更恨自己的无能。我发誓,一定要让那些恶人付出代价,一定要让正义降临在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上。

我听说,后室里有一个最具权威、也最可靠的组织,叫探险者总署。他们声称要维护后室的秩序,打击黑恶势力,拯救那些被压迫的人,是后室里所有渴望正义的人的希望。我收拾好自己,擦掉脸上的泪和血,朝着探险者总署在Level11的分部走去。我想加入他们,想靠着他们的力量,为养父母报仇,为阿泽报仇,为所有被黑恶势力伤害的人报仇。

总署的人接待了我,听了我的遭遇,他们表示同情,很快就同意了我的加入。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终于有了能依靠的力量。我努力训练,拼尽全力地完成总署布置的任务,哪怕再苦再累,也从不抱怨。我看着总署的高层——监督者,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说着正义的话语,眼神坚定,我以为他们就是后室里的光。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探险者总署,根本不是什么正义的组织,而是一个道貌岸然的邪恶组织,他们所谓的维护秩序,不过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他们所谓的打击黑恶势力,不过是为了消灭竞争对手。

而我,不过是他们的一枚棋子,一个战争机器的试验品。在我加入总署的第二年,他们把我带到了Level3的实验室,这里阴森冰冷,到处都是精密的仪器,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他们告诉我,要给我进行改造,让我拥有强大的力量,成为总署最厉害的战士。我信了,直到他们把一个冰冷的金属面具戴在我的脸上——那是墙壁面具,一种后室自行生成的面具,能和人的神经相连,赋予人强大的力量,却也会吞噬人的理智。

冰冷的面具贴在我的脸上,像是长在了我的骨头上,无数的电线插在我的身上,电流穿过我的身体,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撕裂,又在被重新拼凑,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我的体内疯狂生长,我的视力变得无比清晰,能看见几公里外的蚂蚁,我的力气变得无比巨大,能轻易捏碎钢铁。可同时,一股冰冷的意识也在侵入我的脑海,那是墙壁面具的意识,它在吞噬我的理智,在操控我的思想,让我变得暴躁、嗜血。

他们以为我会被这股力量控制,成为他们听话的傀儡。可他们忘了,我这辈子,从来都不是一个甘心被摆布的人。养父母的爱,阿泽的牺牲,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恨意和不甘,支撑着我的理智,在墙壁面具彻底吞噬我的前一秒,我靠着体内的强大力量,挣脱了束缚我的铁链,摧毁了实验室的仪器,杀出了一条血路。我能感觉到,墙壁面具在我的脸上发烫,它在愤怒,在嘶吼,可我死死地守住自己的理智,拼尽全力地逃,最终逃出了Level3,回到了Level11。

我活了下来,却成了一个半人半怪物的存在。我拥有了强大的力量,能轻易打败那些凶狠的实体,能在各个层级自由切入,可墙壁面具却像一个附骨之疽,日夜吞噬着我的理智。有时候,我会突然失去意识,等醒来后,身边只剩下被撕碎的实体尸体,地上布满了黑红色的血迹,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人性在一点点消失,兽性在一点点占据上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墙壁面具的金属冷意贴著颧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我陌生又恐惧。

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彻底变成墙壁面具的傀儡,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杀人机器。我听说,后室里还有另一个正义的组织,叫阿尔戈斯之眼。他们真正地维护着后室的和平,帮助那些被压迫的人,也研究着各种后室的异常现象,或许,他们能帮我取下墙壁面具,能拯救我的理智。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朝着阿尔戈斯之眼在Level46.1的基地走去。

Level46.1是无尽的盐丘,冰冷的盐粒漫过我的脚踝,我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找到了阿尔戈斯之眼的涤罪修院。可我刚靠近,就被他们的守卫发现了。他们看着我脸上的墙壁面具,看着我身上散发的强大气息,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向我发起了攻击。他们把我当成了被墙壁面具控制的实体,当成了危险的敌人。子弹打在我的身上,带来阵阵疼痛,激光扫过我的手臂,留下烧焦的痕迹。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我付出了一切,渴望着正义,渴望着救赎,可最后,却被当成了怪物,被自己唯一的希望攻击。愤怒和绝望像火山一样爆发,墙壁面具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情绪,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在我的体内涌出,我彻底失去了理智,任由兽性占据了上风。我嘶吼着,摧毁了阿尔戈斯之眼的防御工事,捏碎了那些向我攻击的守卫,把整个修院搅得天翻地覆。等我恢复一丝理智时,Level46.1的基地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尸体和残骸,盐粒被染成了黑红色。

我成了后室的通缉犯,被探险者总署和阿尔戈斯之眼同时追杀。我像一只过街老鼠,在各个层级间逃窜,墙壁面具吞噬我的理智越来越快,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最后,我逃到了Level10,这里是无尽的细雨和人高的小麦,能见度不足一米,是后室里最适合隐居的地方,也是最适合结束一生的地方。

现在,我就站在Level10的雨雾里,墙壁面具贴在我的脸上,冰冷的金属硌着我的皮肤,体内的力量在疯狂涌动,理智在一点点消散。我能听见面具里传来的嘶吼,能感觉到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可我不想跑了,也跑不动了。

我想起了Level2的机械轰鸣,想起了养父母给我的那罐糖果,想起了学校里那些冰冷的拳头,想起了角斗场里父亲的鲜血,想起了Level2管道旁母亲的尸体,想起了那栋存放骨灰的建筑,想起了阿泽推我时喊的那句“快跑”,想起了探险者总署的骗局,想起了阿尔戈斯之眼的子弹。这一生,我从一个在管道里啼哭的婴儿,到一个被霸凌的孩子,到一个流落街头的拾荒者,到一个被拐的猪仔,到一个被当成试验品的战士,最后,成了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怪物。

后室从未对我温柔过,我也从未赢过这场和命运的博弈。浓雾缠著我的身体,越来越浓,遮住了我的视线,也遮住了那些过往的苦难。我抬手,想摘下脸上的墙壁面具,可它早已和我的骨血相融,再也摘不下来了。

我想,就这样吧。让Level10的浓雾,掩埋我的一切,掩埋这后室里最悲惨的一生。让墙壁面具的冷意,冻结我的心脏,让我再也感受不到痛苦,再也感受不到绝望。

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来后室了,我想做一个普通的孩子,有父母疼,有朋友陪,在阳光下奔跑,在春风里欢笑,过着平凡又温暖的一生。

可后室里,从来都没有来生,只有那虚无的坟墓。

麦浪深处,传来了实体的嘶吼,也传来了追兵的脚步声。我闭上眼,任由黑暗吞噬了最后的光明。

这就是我的一生,一个活在后室的,无人问津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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