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一梦

2025年的第一天,Level C-117下雨了。在淅淅沥沥的水声中,迷蒙的水汽糊上窗棂,给窗外的景色打上了一层马赛克。淡蓝的灯光晕染开来,若隐若现,渗进房间,成为唯一的光亮。她半躺在沙发上,凝望着缓缓聚集、滑落的雨滴,一动不动,静得像一座雕塑。

或许连她都不知道,睡意何时涌上了大脑。

阴暗的房间与星星点点的光杂糅在一起,旋转、扭曲,最终化成一片月夜。这是她家的天台,十几岁的她喜欢在上面吹风。静谧的夜里,天台格外空旷。风很大,似一只手把玩着她带着自然卷的发丝。天空触手可及,她伸出手,抚摸那轮明月。

这里没有人,但天台上有很多她的朋友。

月亮与她对话,它关怀她、与她逗趣,引得她阵阵发笑。笑声回荡在天台,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正如烈日当空时她的同学们那样——只可惜,他们都忘了她。也不只是他们,整个世界,都与她隔了一层无法打破的、可悲的屏障。

“他们甚至都忘了我叫夏灵……”

风在黑夜中歌唱,它围绕着她,好似蝴蝶迷恋着鲜花。她拉着风,在广阔的舞台上,旋转着舞蹈,像八音盒中的姑娘。寂静的夜里,风的歌谣温和绵长。星星闪着淡蓝的光,一边鼓掌一边为她打着拍子。它是那么温柔,好似从天堂下来的使者,像她的父母一样。

她闭上了眼,但星月夜并没有消失。星星笑着,把她引向舞台的边缘,一步又一步。越来越多的星星探出头,它们从夜幕上,从脚下,从四面八方向她围拢过来。楼下光芒璀璨,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与无尽的星河相接。她看到了,无数星星在台下为她欢呼,迎接着她。

一曲舞毕,她优雅的提起裙摆,深深地鞠躬,然后拥抱群星。

于是一片羽毛落了下来,从漆黑的世界,一直到暗黄的空间。

纤长的睫毛抖动,于是她睁开了眼。凌晨三点,C-117万籁俱寂,唯有模糊的灯光闪烁。十几年前的回忆仿佛还在昨天,但梦中的前厅模糊又清晰。

“前厅的回忆哪有那么诗意啊……不过是自我麻痹罢了。”她苦笑一声,翻身,去拿那瓶白天没喝完的酒。阴沉的房间里只有微弱的水声,辛辣的感觉顺着喉咙蔓延。

漫漫长夜,无人是知音。

失真的城市浮现在眼前,视线还未清明,但笑声已盈满耳边。

面前是她的好友,白晨。此时是2019年的11月28日,他们约定好聚在一起的日子。朋友间有个传统,就是无论要一起干什么,聊天也好,探索也好,总要定期聚一聚,要不然在后室的千山万水间,一经离别便再难相遇。

“你那还有杏仁水吗?我要一瓶。”

“得了,一天天疯狂地囤杏仁水,你又用不到那么多。”

“你来看这里,别说,风景还挺好。”

······

这是一个似乎未被发现的层级,然而在这里待过几次后,发现这里兼具安全与风景,因此二人把这里作为“秘密基地”。橙红的树叶好像熊熊燃烧的烈火,传递着属于他们的希望。不知名的花争奇斗艳,在永恒的黄昏下,它在起起伏伏的地形中绘制绚烂的油画,与粉红的天空融为一体,构成巨大的花口袋。现在,她们一齐躺在一棵长着茂盛的黄叶的树下,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家常。

清新的空气灌入肺中,一呼一吸间,大脑似乎也得到了放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的生活可比前厅有趣多了,至少此时此刻,她能重新找到与世界的联系。

她猛地坐起身来,随手摘下几朵鲜红的花。它们仿佛被血反复地浸泡过,在此时看来就像跳动的赤诚之心。她将花递给了另外一人,祝愿她永远充满希望。

于是,一颗名为希望的石头砸入了平静的水面,泛起了名为欢笑的涟漪。

雨水粘在玻璃上,好奇地张望着睡梦中的女子。她的眼睛紧闭着,嘴却咧开,露出在后室里难得一见的笑容。

可是……为什么她笑着笑着,眼角就滑下了晶莹的泪珠呢?

雨滴越聚越大,直到它消失在窗户上,它也没想明白这件事。

M.E.G.通报:Level C-28 2019.11.18 事件发生

由于昨夜暴雨事件突然发生,一处公寓建筑内的流浪者群体未能及时做出防范,建筑出入口没能及时封闭,导致大量危险实体从缺口处冲入建筑,建筑物内定居的流浪者几乎全部死亡,仅有少数几名有着锁门睡觉习惯的人员幸存。一些居住在此建筑内的无面灵也遭杀害。

此事件后M.E.G建议流浪者平时不要开启非必要的房屋出口,同时注意建筑通风管道,以避免造成新的死亡事件。1

失真的城市在此刻终于变得压抑可怖,这次的“暴雨”来得异常迅速,仅仅五分钟的时间,层级的危险就在人们面前一览无余。白晨就住在这里的其中一处公寓中,此刻,她封死了自己房间的窗户,关上了门。有流浪者志愿在“暴雨”期间巡视整楼,所以外面的安全问题基本不用担忧。她从3年前就定居于此了,在这段时间内,她经历了无数次“暴雨”,本应早就从对它的恐惧中走出来了,但不知为何,这次她有种不祥的预感,难以压抑。

或许,只是自己在瞎操心——

她的思绪还在飘忽不定,忽听一声尖啸划破长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非人的吼叫声。“是实体,它们从哪里进来的!该死,我没锁房门!”她下意识大喊,随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蹿到门口,面容因恐惧而扭曲。然而,就在那关键的一秒钟,血腥的潮水撞破了她的房门,并猛烈地涌进来。一时间,她居然忘记了求生。

一股巨大的拉力从她背后袭来,几乎要把她的胳膊扯断。夏灵不知何时出现,并在她与实体贴脸时硬生生地把她拽进了角落的衣柜里。夏灵紧紧地抱住了她,仿佛要把她与自己融为一体。一滴冰凉的泪水滴到了她的脸上,夏灵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太好了……我终于,救下了你。”

几小时后,“暴雨”结束了,她活了下来。

真的吗?

真的吗?

真的吗?

真的吗?

真的吗?

真的吗?

……

她一字一顿地在夏灵耳边重复,好像死板的旧机器人。夏灵愣住了,她周围的世界随着一个个问题扭曲、失真,犹如万花筒中的花纹。

然后,世界重组。

暗红的血液涂满了整面墙,惨叫声在暗夜回荡,由凄厉一点点变得沙哑,直到戛然而止。血腥味在鼻腔横冲直撞,白晨被各种各样的实体包围,被啃食、撕碎,直到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不成人形。而整个过程中,夏灵除了做一个旁观者外无能为力。

她能活下来,也只是自己一面的臆想罢了。

在前厅飘飘荡荡无所适从的羽毛,即使堕入无穷无尽的异空间,也终究孑然一身千万孤独。

“所以,做一朵浮萍,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再次起身,床头摆着当初的那朵花,它早已枯萎。天刚蒙蒙亮,但她仿佛已经经历了无数个日夜。她想擦眼泪,却发现怎么都擦不干净。她不想再熬下去了,于是她拿起了安眠药,并大口地把它们都吞了下去。剧烈的反胃让她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灼烧,但她用尽全力捂着嘴,硬生生地把它们又咽了下去。药物堵在了她的气管里,最后的几秒,她恍惚地看到了故友白晨。她,白晨,露出了标志性的甜美笑容,呼唤着向她伸手,一如在“秘密基地”的那样。

……于是一片羽毛落了下来,地面上绽开了一朵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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