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使其与地平线接壤的巨大引力。
战泽眼中的世界跟别人的其实没什么不同,直到他后来想起来描述他的世界时,也是如此。现在的战泽也许还会讶异于他的世界之外的地方,此前他从未设想过一个割裂于现实的现实的样貌,就像几十万年前那时的人们未曾想象地球只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颗星那样。
在他所处的那条时间线上,世界在最后一声枪响中死去了,从此以后不再再有时代。这是一个沉默的纪元,未来所发生的一切像是故事结束后的故事,同小说最后一页的下一页一般,失去了可记述的对象,失去了实质性的载体。战泽兴许是最后一个不该死的人,他眼睁睁看着那具有历史意义的最后一个子弹贯穿了发出者的胸膛,没有生命地拥抱了没有生命的死亡。
历史总是要写给后世的人的,不存在人类的文明,也就没有历史。
记得硝烟随一簇簇火焰燃烧后潜藏起来,在布满坑洼与破碎的尸骨的土地上,天空依旧湛蓝。经过多少个日夜后,如今重映于现实的影像也已然映完,然而只有一个离场的观众。
于此处能够眼见的只有展露无遗的焦灼躯体、能够耳闻的只有气流穿过缝隙的嘶鸣声息。漫天的黑雾向远飘逝。只需明晓这竟是毫无缘由的血风腥雨,追溯至发端,没有人料想到这样的结局。在未来中,未来被摒弃了,事情发展得实在是太快太快了,死,是急剧蔓延开来的,亡,是不被注明的休止符。
“走了啊,以后没有干戈了……也没有任何形式的纷争了……”战泽自顾自地喃喃道,他能感受他身后的尘土中有声音在呼唤自己。
“你把那最后一罐哈啤喝掉了吗?”肖振龙远远地向着那边的人询问道,“虽然已经没什么人稀罕这东西,但是,我有点渴了。”在那边平旷的沙场上,已经不知有多少乌鸦啄过他的头骨了。
战泽想说点话,可他不知道对谁说,他的喉咙干哑得要裂开了。
……
约21世纪40年代,人们惊恐地发现,从世界各处均可从射手座方向观测到一片接近于月球大小的宇宙结构以超常的速度接近地球,通过当时的哈勃望远镜,天文学家从不同角度定时拍摄了若干组照片,那些照片所呈现出的是一座仿若由混凝土构成的大型建筑群,反馈出来的结果表明着它将于三个月后最终抵达地球,那一天,也就是地球灭亡的日子,人类没有任何手段避免这场灭世级的灾难。
即便联合国内部会议决议政府如预期般快速封锁了一切获取消息渠道,但天文爱好者同样于不久后发现了这一恐怖的事实,纸是包不住火的,就连各国内部已经开始从内而外的瓦解了。
战争就在这样的时代中展开了也许根本没有尾声的序幕,我们可以得知那时的作家们指出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人类文明在灭世情景下所表现的歇斯底里的癫痫症状,世界堕入了混沌,难以想象除了太阳以外的任何光亮会从那时诞生。
难以计数的国家像细胞一样不断分裂——甚至有过而不及,从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见弥漫在天空远际的硝烟,毁灭渗透了一切,悲鸣、警笛、坍塌的轰鸣、大范围剧烈爆炸是那时的主要景观,大量传教士在这时崛起,各教思想成了普通人的寄托,其传教范围在这个科学的时代可上至总统官员,如果有地狱的存在,恐怕那已经比人间现世要更为安宁!地球已然沸腾乃至殆尽了。
这场绝望瘟疫持续了两个月,在那宇宙死神到来之前,其实人类已经差不多快要死透了。一方面的观点认为:死于毁灭比接受毁灭来得宽容。
“陆……陆战泽……”
其实没人叫他,战泽此时此刻对存在这回事不抱有任何看法,他的一位天文学家朋友告诉他,在这样一个环境下,对那块宇宙结构的研究其实没有完全断绝,至少他们知道,那宇宙结构的运动轨迹呈现周期性,这种结论在当时的情况下几乎颠覆了对宇宙的认知,要么它曾经已经到达过地球,要么,它在相当漫长的一段历史上,只是恰好在这个时代的节点上终于到达地球。古人所从未设想的,今人也从未设想过。
肖振龙曾经恍惚地说:“我们能活到,直到看到另一个世界是怎么来访我们的世界的。”
但他可没活到那时,如上所述,他死在了人类自己的纷争上面。
有时候,战泽觉得他可能是世上最后一个人了。甚至认真地说,这还真的可能是事实。
归墟距世界0.5个天文单位。
事实上人们并不知道归墟是怎么到达这般速度的,这不科学。人类发射的飞行最远的人造物体旅行者一号,至今飞行了40多年,距离我们也只有约 0.002光年而已,但归墟的速度显然远超了这个值。
归墟距世界0.1个天文单位。
战泽勉强看向天空中的太阳,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朝射手座方向,但是他目光尽头竟然能看到旁边一个极难察觉的黑点了。直觉告诉他那是幻觉。
归墟距世界0.005个天文单位。
黑点变大了。
归墟距世界0.0025个天文单位。
哦对了,其实什么归墟不归墟的,那只是战泽自己的一个说法而已。这个时候,谁的说法已经不重要了,至少有个说法。
归墟此时已经处于月球的位置。
归墟距世界0.00025个天文单位。
归墟正式登陆世界。
生存等级生存等級
3 级級
逃离逃離:5/5
无路可逃無路可逃
环境環境:3/5
高环境风险高環境風險
实体實體:1/5
极少敌意存在極少敵意存在
Level Cloud-185 是后室 Cloud 层群的第一百八十五层,该层级无法以有效手段切入,出口未知,位于蓝色通道边缘地带,目前的一切观察均仅从蓝色通道内部进行。
描述:
Level Cloud-185 的外观表现为无限的虚空,关于虚空能被人所感知的色彩饱受争议,通常认为类似于闭上眼睛的虚无。此外,该层级总是不能被完全观察,即使在蓝色通道内部,也始终存在部分的“缺失”。这些不可视的区域与虚空的颜色不同,为黯淡的黑色。据实时记录,这些区块呈不规则的团状,且始终处于运动状态中,尚不清楚其具体性质,有待进一步勘测。
最初发现该层级时,其被证实刚刚闯入蓝色通道的边界,并始终在蓝色通道最外围的一部分区域活动。时至今日,我们仍然认为 Level Cloud-185 能够随意进出蓝色通道,且很有可能可以通过切入该层级使得自身随其运动而脱离后室,从而离开后室。但我们始终无法确定这样做最终造成的后果以及将抵达的目的地。
有趣的是,长期对该层级的观测表示,一些超常或异常的实体或现象曾尝试进入过或发生在 Level Cloud-185 。但它们无一例外无法过长时间地停留,且甚至一度被该层级“无视”(它们似乎无法对该层级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同时,该层级无法以常规的手段切入或切出。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往往被认为是由于 Level Cloud-185 过于接近蓝色通道的界限。
可被注意到,在该层级的虚空之中存在少量分散的损毁严重的建筑集合体,这些建筑在该层级内显得尤为微小且难以察觉,大量远距离拍摄显示出其模糊的钢筋混凝土材料。此类建筑常伴随团状黑块的移动呈现集中趋势,一般环绕于其外围或外围往外更远的方向。
对于 Level Cloud-185 的了解是有限的,虽然流浪者不能轻易地进出该层级,但鉴于项目的特殊性质及其构造与位置,我们仍保留对其后续研究的必要性。
实体:
该栏目不适用。
基地 社区与前哨:
该栏目不适用。
入口与出口:
该栏目不适用。
死了。
还没有。
我想称它为“归墟”。然而这是一座不归的废墟。已经很久了,谁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我们已经离那个家园很远了。远的快要脱离现实了。走的时候,他们都在看着我,他们不是什么可憎的人,他们是可爱的,可是为什么就这样死了呢。
谁毁灭了他、它。
好像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战争吧,你说我的脑海里都有什么呢。如果有什么观察者的话,你现在正在倾听我吗。
就倘若你真的还在,你会在哪里呢。
你在一个现实吗,你的存在就足以证明现实还在啊。
可我,要沉沦在归墟之中了。
……
尽管那天晚上我苦苦思索许久,却也争不出来一个定论。窗外的景象吸引了我,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不着边际的铅灰色虚空中,无处不分布着断壁残垣,那些裸露出钢筋的巨型混凝土块组成了屿一般的结构,向上延伸生成着,向下也延伸生成着,我能发现,向任何方向都是一样单调重复的图景。
所以我不再关注窗外的景象,思考着自己的问题。忽然间我意识到一个关键的东西:好像我仍置于梦里。
但我又告诉自己,别扇自己巴掌说什么“这不是梦”,因为这本不是梦,这里是归墟。也许早就醒了,也许没有。到底什么称作“意义”,对于存在,对于恐惧,也根本没必要追根求源吧,对于自己,对于他人,不同的心理却也根本不重要吧。但一个答案的意义,早在问题产生的时候便存在吧。
意义,乃至宇宙,也是无中生有吧?从无到有的感觉每个人自诞生就已感受过了,但谁都无法记忆那样的感受,而从有到无,死亡的那一刻应该也是无感吧?痛苦只源于身躯,死亡已经摆脱了身躯吧?
我在想些什么啊,我也要同归墟离去吗。
在归墟前行的沿途中,战泽看见过一轮红色的血月与一轮蓝色的明月,它们将一片虚空的天空(如果那能被描述为一个天空)盘踞为两块。战泽能看到幽光照在了几乎填满地表(如果那能被描述为一个地表)的血液上,却平静地并没有什么反应。他认为那简直就只是几个挂饰,只是在他不留意的时候会悄然消失一会,于是他想捕捉到他们移动的瞬间。但归墟始终在前行着,以一种无法被确定的速度驶过那两个月亮,于是战泽也不再留意那奇怪的月亮们,又转身走向了废墟与遗骸。
和他一起来的自然也有肖振龙,也包括了其他人。战泽找来了振龙破碎的头骨,像是要缅怀一位早已遗忘的朋友。实际上这次无人知晓目的地的路途中,并没有过去多少岁月,一个月,一周都没有。但战泽已经不记得死去了什么人,他也不在乎这些,在他看来,他自己也不像个活人,很多情况下他都生活在一个遍布死人堆的环境下。总是说,以前的那个应该需要被叫做家园的地方,貌似曾发生过一起应该需要被叫做战争的纠纷,是什么世界级别的也好星际级别的也罢,但那不像过去式,而是,而是莫名其妙的,战泽无法形容到底是怎么样。
应该这么说,战泽想告诉正在看着他的故事的人某些东西,但他失败了,即使他也不确定是否有着这类的人,但起码比沉默好,他不能否定他与死人相比其实是还会动的。要他说,这世上或是别的什么世上有一种不可抗力,这种力量的目的不可理喻,纯粹只是为了什么而做什么,战泽思忖,没有什么会特别关注他,但偏偏他不像是个死人呢?
战泽觉得实在需要重新描述一下这是个什么地方了。假如抛开所谓的世界观,正在读这段文字的你,你能想象你忽然间被送到了一个铅灰色虚空之中吗?请你别留恋地球,如果你真的在一个空旷的虚空之中的话,以你的常识、像战泽曾经的常识一样,会判断你还身处在一个宇宙吗?很可惜的是,这里从任何方向看,没有任何明亮的行星或是恒星,没有什么能让你觉得无论你在哪里你都至少在一个相同的宇宙的依据,最多,你相信这是一个没有星系的空僻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你能察觉到的你正处在一座混凝土构成的岛,你的周围、你周围的周围也尽是这些岛,每座岛上都有着参差不齐杂乱不堪的废墟,地面上也堆满了瓦砾和碎石,铁骨架外露,残墙断壁随处可见,废墟里枯木败木粗壮的树枝发出一阵阵的萧瑟声(如果你还能听得见声音)。
也许这迟迟没有终结,迟迟等不到一个终结。
就像那存在主义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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